播里的“样板戏”,听得烂熟,公共厕所半堵墙,男声在这边唱一句,那边准有女声接下一句。这回总算有新戏看了,还是他们自己的梆子。他们有的住得远,看完戏还得有十几里路哩!
风硬得很,在人的鼻子上、颧骨上划过去,拉过来。不知谁喊起来:看老朴媳妇!她往小学校去了!人们象塌了的大寨田似的,连石带土向西跑。孩子尖声哭叫,女人们劈开嗓门唤孩子。几千双脚把黄土街面踢肿了,又踩瘦了。没有路灯的黑暗里人们打着电筒奔跑,手里拽着背上背着怀里抱着大小不一的孩子。刚跑到小学校门口,有人大喊:中了共军的奸计啦——中学球场上戏已经开演啦!人群连方向都没完全转过来,就又往中学跑。迎面来了个带牛犊子来找兽医的,来不及躲闪,被人群撞倒在地上,等他成个泥胎爬起来,他的牛犊子没了。一小时后他看见牛犊子死在地上,让人踩死了。他养一辈子牲口头一次遇上人踩牛的。
中学的球场四周都坐满人。所有的碎石烂砖土疙瘩都给人垫了脚。墙头,教室窗台也都成了好座位。坐在球场一侧的人看了一晚上演员们的后脑勺、背梁、屁股。
驮背蔡琥珀给人挤得站不是坐不是,葡萄一把把她拉到自己跟前,叫她坐在自己位置上看,她去台边上找老朴想办法。老朴给戏打小锣,葡萄叫他,他听不见。她怎么也挤不过去,只好将就缩在一边,看小半个戏台,看大半个观众席。她看着看着明白戏唱的是什么。戏是三十年前史屯的年轻寡妇保护老八游击队员的故事。老朴把戏改成了七个寡妇,个个都是女知青扮的,化出妆来七张脸一个模子。
老朴打小锣很认真,不然他一走神就能看见葡萄。葡萄见他穿着一件蓝棉袄,打锣时袄袖一甩一甩的。那是什么袄子?这么薄!和过去史修阳的棉袍似的,夏天把棉絮抽了,袖子就会这样乱甩耷。也不合身呀,袖子太宽了,那不进风透寒?老朴媳妇坐他边上,不知看不看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