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停的车里坐着一个香港来的阔佬,正用望远镜看他们。
他的望远镜把他们一张脸一张脸地看,好好地看了一遍。他用望远镜找他想见的人。他想见的是葡萄。葡萄没在队伍里。他看见了史春喜,推着一辆小车,车上装着四桶水,一步一步走在队伍旁边。不一会停一下,给队伍起个头唱歌。香港大什么听着他们那没有调门的歌,心想他们是快活的,不然哪能有恁多歌唱。他们衣裳穿得和过去一样破旧,样式不一样罢了。看着还是穷苦,不过也穷得比过去乐呵。恐怕人人一样穷,一个富的也没有,就乐呵了。只要绑一块,做再没名堂的事,再苦,也乐呵。就和这个队伍一样,这样的旱能靠一桶一盆的水去抗吗?是件没名堂的事。可他们多乐呵呀。没名堂的事恐怕是他们借的一个名目来把大伙凑一块乐呵的。香港大佬这一下倒觉得自己孤单了,苦闷了,不能参加到他们上千人的乐呵里去。那乐呵多公道,不分男女长幼,人人有份。
叫作孙少隽的香港大佬心里很孤清地离开了史屯。
到了七月,还是没雨。水库也见了底,鱼苗子死得一片银白肚皮。
史屯的老人们都说,得敬敬黑龙。他们说的这句话和住在地窑里的孙二大说的一样。孙二大在五月就自言自语,敬敬黑龙吧。
黑龙庙在离史屯六里地的山洼子里。黑龙住的和人一样,也是窑洞。半圈庙墙上的飞檐都破了,长出蒿草来。院子里的草有人肩高,人走进去踢起一个个小骷髅头,是野猫的或者黄大仙的。
人们用刀把草砍开,重开出一个庙院来,按老人们的指点给洞里的黑龙爷敬酒。两面大鼓四面大锣八片大钗在洞的两边敲打了一天,响器也吹到黄昏。人们回去后,等了三天,天上万里无云,早起太阳就烫人。走在地里,听见让太阳烧焦的谷子和蜀黍叶儿兹兹地打卷。人们再次聚到了黑龙庙。这回连知青们也来凑热闹。他们说求黑龙有啥用,打它